【名家專欄】在Discman的航道上 溫朗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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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/溫朗東

溫朗東。寫雜文的人。參與了一些政治、媒體行動。不算成功。人們依據各自的喜好拼湊出我的樣貌。那些也不是太重要。人類有權利去思考自己的樣貌、心安理得的活著。

我國二那台CD隨身聽一路用到大學畢業。幾乎每個同學都有一台CD隨身聽(原本以為是因為我念高雄的私立中學,後來問了念市區公立國中的朋友也大抵如此。)那個年紀嘛,一定要看起來跟別人不一樣,實際上卻一定要跟同學一樣。(現在倒是相反了,看起來越來越平凡,實際上做的事情越來越怪。)想想養孩子真是辛苦啊,得要應付青春期各式各樣奇特的需求,少年少女通常也沒有接受家長終究是凡人的事實,還活在幼兒時爸媽就是神明的幻想裡,總覺得「什麼話也不用多說你就應該懂我啊」,然後挫敗得遍體鱗傷。

總之我還是拿到零用錢,買到一台SONY D-E800。印象中大概五六千塊。那時候網路才剛興盛,搜尋引擎用的是蕃薯藤,哪裡有什麼規格價格比較表,也沒幾篇開箱文。要是我能坐時光機回去,書也別唸了,先去做個消費型電子產品比較網站,現在也不用算稿費一字幾塊了。言歸正傳,會買這台的理由只是對SONY的印象好(可是索尼黃金盛世啊),班上又有個同學家裡開電器行,問他哪台行,還沒看到實品就付錢。

事隔多年來看,這其中充滿了不思議。那時候五六千塊的少年玩具(以家長的眼光觀之)就夠在同儕之間立足了,現在五六千塊可以幹嘛?新出的iphone XS都三萬六起跳,現在的薪水也沒比較高。再說下去又要提到房價、政商結構、勞動權益跟少子化,不妨先回到這台圓盤身上。它不但不算貴,還很保值。我剛查了一下,去年還有人在網路上賣2800。電子產品過了二十年還有五折價,現在一台安卓手機過三年就剩一成了啊。

到我大學(延畢了兩年)中後段的時候,iPod已經席捲世界,我也買了台二手的iPod mini(粉紅色)。那控制圓盤真是跨時代的發明。但時代是什麼呢,是你跨過去之後,很快的也會被別人跨過去。現在誰還記得什麼控制盤。即使是CD退敗、mp3崛起的那時候,老CD隨身聽還是有用。支援數位輸出,接上擴大器,充當入門訊源,可兇猛的。你以為你會遺忘它,但還沒有。它還是有用。但它比有用,更多了些什麼。

高三那年,我爸換工作到台北,我媽在電子廠上夜班,放學家裡就剩我一個人了。自由來得太突然,我還沒掌握恰當的距離去品嚐它。學生就是太早起了啊,到底早上七點半到學校有什麼意義,傍晚五點多放學總是身心俱疲。我把燈都關掉,躺在床上,讓隨身聽安靜的運轉(開機的時候有個迷人的讀取聲),那首X JAPAN的DAHILA,至今仍是最愛。

隔天還要小考,晚點還得爬起來準備(通常也只是隨便看看,消除罪惡感成份居多。)還能跟下班的母親一起吃個宵夜。但在這段空檔裡,我與誰都沒有連接。也不想為此討好任何人。我把隨身聽接上SONY E888耳機(存了許久零用錢買的),世界就消失了。世界最討厭了,什麼都不如意,哪裡都去不了。但還能嚮往著如意(因此感到不如意)、還有想去的地方(因此感到不自由),是我當時未能體悟的幸福。在未能察覺幸福的不幸裡,我可以在音樂中漂浮,感覺自己不在這裡,不是這個人,那真的太重要了。

即使過了這些年的訓練,有時還是會被寂寞的子彈打進腦殼裡,搖搖欲墜的什麼都不對勁,像即將墜毀(放電的視覺特效)的機器人。那些走投無路的時刻,我得回想起那一個又一個隨身聽之夜。唱片行倒了。人手一台的CD隨身聽被手機取代了。以為永不消退的潮水成了月球表面,我以為我有方向,更多時候不過迷航。跟外界斷絕音訊的太空船裡,Discman永遠活著。不,Discman就是太空船本身。

我有話要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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